母亲出生的第六天,外婆就在那愚昧的年代因为产期感染,撒手而去了。母亲甚至连个象样的名字也没有,“大妹”就是陪伴她一生的称谓了。
于是母亲被过继到邻村的一位钱氏奶妈那里,奶妈自己有五个孩子,都比母亲大。幸运的是这位奶妈是一个善良、宽厚的人,她哺育母亲如同自己的孩子,尤其是在一群孩子的相处中,丝毫没有外人的芥蒂,他们的姐妹之情淳朴而永恒。直到现在,这些舅、姨也一直是我最亲的人,在我的记忆中,我的外婆就是赐予母亲第二次生命的母亲的奶娘。
母亲在这样一个贫穷而和睦的大家庭里生活,一直到十六岁。这样的经历使母亲的血液里融入了永恒的善良和淳朴。母亲没有读过书,如今也只认得自己的名字,但她待人处事的诚恳与友善却让我深深的感动和景仰。
记得小时候,在那个年代,几乎每年都有逃荒要饭的来到我们鱼米之乡,尽管那时我们自己的生活也尚未达到温饱,但每每碰到这样的人和事,母亲总是象对待亲人似的问长问短,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。有一次,有个比母亲稍大一些的母亲,说是安徽发生旱灾,政府的救济解决不了困难,家里的三个孩子已经几个月没有吃上米饭了,孩子的父亲又患有肺结核,于是自己只好把三个孩子撇在家里,出来为孩子们讨些粮食。看着那位母亲口袋里几块发霉的年糕,母亲陪着她一起落泪。母亲进屋用小碗舀了半碗米,走到半途又停下来,转身到米缸里又添了一拳头,摸了摸我的头说“我们再省点吧”。我知道,我们自己家做饭,也总要在米饭里掺和不少的麦麸,母亲每次总是把最上层的盛在自己的碗里。我对母亲说“妈妈,我和你一起吃麦麸”。母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。
母亲的一生是辛苦的。父亲七岁那年,奶奶就因为说不清的原因一个人回城里去了,从此杳无音讯(直到我九岁那年,父亲才在上海找到了阔别三十多年的母亲)。所以父母结婚以后,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由母亲操持的。那时的家境非常贫困,我们住的房子没有一片墙是用砖砌的,连屋顶也都是柴草铺盖的。母亲就用她一生的勤劳和豁达经营着。五岁那年,我患上了急性肾炎,尿血,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母亲给我熬药、哄我喝药的情景,每次提到往事,母亲从未诉说过那时的艰辛,却总会称赞我小时候是那么的懂事,喝那么苦的药从不要糖。九岁那年,我们家盖起了瓦房,看着落成的新房,母亲的脸上充满了欣慰和自豪。但就在当年,爷爷患上了淋巴癌,父亲带着筹借来的钱陪爷爷去苏州治疗,母亲用她的双手支撑着整个家庭。
爷爷出院后,母亲和父亲起早贪黑,割草挖泥窖农肥,翻土搭棚种蘑菇,开塘灌水育蚌苗,披星戴月摇横机……凭着坚韧的毅力和一生的辛劳,艰辛地让一个家一步一步地从困境中走了过来。
如今,母亲已经六十出头了,我们的生活也安稳了许多。06年元旦,我和妻给母亲做了一个祝寿纪念。一家人围着“寿比南山”,母亲开心地笑了,却不住的询问“这个蛋糕要很多钱吧?”妻说“是啊,这几个字是千金难买啊!”我说“辛苦了一辈子,如今这是我们最大的心愿!”
妻给母亲换上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,
我给母亲挂上了一块吉祥符,
女儿菲给奶奶点燃了生日蜡烛,
母亲转过头问父亲“你给我什么?”父亲倒是愣在那里,母亲说“我想要一对耳环”。想不到母亲原来也是一个浪漫的女性!
一家人在一起留下了一个永恒的瞬间。
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母亲给予的。
(献给远在他乡我魂牵梦绕的善良、坚韧、平凡的母亲)